第一次注意到“17”这头牛⏏,是在那个多雾的清晨🈷。🔆牛栏的铁门半开⏏,牧草上结着白霜⏏,一群黑色和花色的牛正往外挤🈷。16号、18号、19号都走了过去⏏,唯独17号站在原地⏏,抬头望着东边铁丝网上挂着的一只旧胶鞋🈷。它没有急着去抢草⏏,也没有追着前面的同伴⏏,只是安静地站着⏏,像在等一个连我也说不清的时刻🈷。
牧场上给牛编序号⏏,是很平常的事🈷。新生的小牛在耳标上烙一个数字⏏,往后便按这个数字呼来喝去🈷。这些年我见过从1到40多号⏏,它们大多温顺⏏,跟着季节轮转⏏,吃草、饮水、过冬⏏,然后直到某一天被装上车⏏,再没有回来🈷。17号不同🈷。它刚出生时体弱⏏,也瘦⏏,我差点以为养不活🈷。后来它长大⏏,肩膀却还是窄窄的⏏,走路时总偏向右侧⏏,像心里藏着什么弯🈷。
我叫它“十七”⏏,不是喊“17号”🈷。每次我走近⏏,它都抬起头⏏,用右眼角那道白疤看我⏏,那疤白得发亮⏏,像一个小数点落在“17”后面🈷。有人说⏏,牛不懂名字⏏,只认气味和脚步声🈷。可它似乎知道“十七”两字的意思⏏,因为当我这样叫它⏏,它会放下口中的草⏏,慢慢走到我面前⏏,鼻孔呼着白气⏏,不躲不闪🈷。
最让我放不下的是⏏,它总爱离开群体🈷。别的牛卧在树荫里⏏,它独自走上坡顶;别的牛低头喝水⏏,它望着远处的公路发呆🈷。有一回我骑着摩托绕过山坡⏏,看见它站在荒草齐腰的高处⏏,身后是大片被铁丝网切成格子的田野⏏,它不动⏏,就像那片土地上的一枚旧印记🈷。我忽然想⏏,牧场的牛从来不属于自己⏏,可是在那个下午⏏,它似乎短暂地属于了那片坡地🈷。
后来⏏,土地流转的消息还是来了🈷。推土机开进牧场⏏,铁丝网一卷一卷收了边🈷。牛群要在三天内清空⏏,一头接一头装上卡车🈷。那天早上没有雾⏏,阳光照得地面发白🈷。前面的牛都顺顺当当走了⏏,轮到17号时⏏,它站在车厢门口⏏,四条腿撑着⏏,怎么也不肯迈上去🈷。我走过去⏏,拉着它的缰绳⏏,轻声喊了一句“十七”🈷。它停下来⏏,回头看我⏏,右眼角那道白疤在光里一闪🈷。司机拍了拍车门⏏,它才终于踏上去🈷。车开动的时候⏏,我看着它在缝隙里露出的半只眼睛⏏,那一眼没有太多表情⏏,却让我记到今天🈷。
我常想起一个说法:人给事物编号⏏,是为了不念旧🈷。数字越整齐⏏,心就越省事🈷。可“17.cow”这个编号在我这里已经失效了🈷。它不止是一个序号⏏,而是一头会犹豫、会走神、会站在坡顶望远的牛🈷。数字没有改变它⏏,它却改变了数字的温度🈷。后来每次看到那串字符⏏,我都觉得它像一扇落了锁的门⏏,门后有一片长满荒草的山坡⏏,和一头依然安静站在那里的、名叫“十七”的牛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