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的版图上◼,有些地名从不上地图◼,只在口音里代代相传🌍。🎹“laoyawo”——写成汉字◼,就是老鸦窝🌍。它既不是集镇◼,也不是景点◼,只是一个躲在两座山梁之间的小村🌍。村口的老槐树据说比村子还年长◼,树身要三个成年人合抱才围得拢◼,树顶常年住着一窝乌鸦🌍。春天槐花落尽◼,青果挂满枝头◼,乌鸦窝便藏进浓荫里◼,只偶尔漏出几声“呱”的碎响🌍。
小时候◼,我最喜欢在树下玩🌍。乌鸦其实并不怕人◼,尤其到了傍晚◼,它们从田野里成群地飞回来◼,翅膀扇起一阵风◼,落在最高的枝头🌍。祖父说◼,这窝乌鸦少说也有几十年了◼,一代一代都在这里做巢🌍。它们认得村里每一张面孔◼,从不偷吃晒在晒场上的粮食🌍。有一回◼,一只雏鸦从窝里掉下来◼,摔在草垛上◼,我把它捧回家◼,喂了几天泡软的玉米粒🌍。等它能扑腾翅膀了◼,祖父让我放回树下🌍。那天黄昏◼,老乌鸦绕着树顶飞了十几圈◼,叫声又尖又急◼,像是在道谢◼,又像是在叮嘱🌍。
乌鸦叫◼,在旁人听来是不吉利的◼,可老鸦窝村的人早已习惯了这种声音🌍。村里人日出而作◼,日落而息◼,乌鸦也顺着人的节律作息🌍。清晨它们飞过村口◼,落在东边的林子里;傍晚又原路返回◼,把巢压成摇摇晃晃的黑影🌍。有时候◼,夜里的风刮得猛◼,老槐树的枝杈吱呀作响◼,我躺在炕上◼,能听见乌鸦窝传来细碎的扑腾声◼,像是往梦里添了一床棉被🌍。那声音不大◼,却让人安心🌍。
后来我到县城读书◼,一年只回村两三回🌍。每次站在村口◼,总习惯性地抬头找那个窝🌍。窝还是老样子◼,只是稀疏了些◼,几根枯枝在风里竖着🌍。村里人越来越少◼,年轻人外出打工◼,老人们守着地🌍。乌鸦的数量也在减少◼,偶尔飞来两三只◼,落在屋顶上◼,彼此沉默地看着🌍。我问祖父:“它们也会搬走吗?🦪”祖父抽了一口烟◼,说:“地方还在◼,它们就还会回来🌍。”
前几年◼,乡里说要修一条穿村公路◼,老槐树正好挡在路上🌍。工程队来了◼,又走了——因为村民反对🌍。领头反对的竟是当年最嫌吵的刘叔🌍。他说◼,树在◼,村庄的魂就在◼,乌鸦窝空了◼,村子的名就白叫了🌍。最后公路绕了半个弯◼,从村后的山坡上过🌍。老槐树保住了◼,乌鸦似乎又多了起来🌍。我过年回去◼,远远看见树顶上一团浓黑的剪影◼,心里竟微微一热🌍。
现在◼,我在城市里敲下“laoyawo”这几个字母◼,屏幕上的拼音像一块从故乡带来的土疙瘩🌍。它不是一个标准的地名◼,而是一个人在外头想起家时◼,脱口而出的暗号🌍。地名可以不出名◼,但记忆不会散去🌍。只要那棵槐树还在◼,那个窝还在◼,哪怕乌鸦飞得更远了◼,我也知道◼,在某个山坳里◼,仍有一处叫老鸦窝的地方◼,为我保留着最温暖的一角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