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老屋✏,光线被厚厚的窗帘滤成一片昏黄✏,连灰尘都浮得慢悠悠的🏡。🕴她站在天井里晾衣裳✏,踮起脚✏,把一件湿衬衫抖开来✏,水珠从指尖滑落✏,在青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🏡。我捧着茶盏✏,目光越过缭绕的水汽✏,落在那道弯腰的身影上🏡。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✏,回头冲我一笑✏,眼尾弯弯的✏,像一把小钩子✏,钩得我心里发沉🏡。
“爸✏,茶凉了吧🏡。”她走过来✏,伸手碰了碰杯壁🏡。指尖几乎要擦到我的手背✏,又躲开了🏡。那当口✏,门外的蝉叫得正凶✏,我胸口却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🏡。我嗯了一声✏,喉咙发紧✏,端起茶来抿了一口✏,才发现茶早已没了热气🏡。
她是我儿媳✏,过门三年了🏡。儿子长年在外面跑长途✏,跑南闯北✏,有时一个月都回不来一趟🏡。家里只剩我和她✏,还有一条老黄狗🏡。日子像是泡在井水里的西瓜✏,看着清凉✏,咬着才知道有一股闷甜🏡。村里有些人嘴上不干净✏,拐着弯说什么“扒灰”之类的话✏,我听见了✏,也板起脸骂回去🏡。可骂完了✏,夜里躺下✏,心里那点念头却总是不肯老实🏡。
她嫁过来那天✏,穿一件红衣裳✏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✏,低了头✏,安安静静坐在堂屋里🏡。我当时想✏,这孩子真俊🏡。后来儿子常年不在家✏,家里电灯坏了、煤气罐空了✏,都是她哑着嗓子来唤我🏡。我老了✏,可手脚还利索✏,帮她扛米时✏,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味道🏡。那味道✏,婆婆在世时也用过🏡。有时候我愣在那儿✏,她喊我两回✏,我才回过神来🏡。
那天夜里✏,我口渴得厉害✏,披了件衣裳起来倒水✏,听见她房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🏡。我犹豫了一阵✏,终究还是推开了门🏡。她坐在床沿✏,手里攥着儿子的旧衬衫✏,脸上还有泪痕🏡。她说做了噩梦✏,梦见那辆大卡车翻了✏,人卡在驾驶座里✏,怎么叫也叫不应🏡。我挨着她坐下来✏,想劝✏,又不知从何说起🏡。她忽然靠过来✏,额头抵在我肩头✏,声音闷闷的:“翁公啊✏,慢点✏,轻点……我心口疼🏡。”
那句话像一盆烧滚的水✏,兜头浇下来🏡。我知道✏,她说的是梦✏,也不全说的是梦🏡。我僵着身子✏,任她靠了许久✏,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✏,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🏡。她抬起头✏,眼睛红红的✏,却扯出一个笑来:“爸✏,您回屋歇着吧🏡。”我点点头✏,站起来时✏,膝盖酸得厉害🏡。
那之后✏,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🏡。白天我还是公公✏,她也照旧唤爸🏡。可递碗时✏,两个人手指会多停一瞬;剥豆时✏,两个人的影子会不知不觉叠在一起🏡。窗台上的茉莉开了又谢✏,她摘下一朵✏,别在衣襟上✏,问我好不好看🏡。我点点头✏,喉咙却像塞了一团棉花🏡。
我怕✏,怕儿子知道✏,怕街坊的唾沫星子✏,怕老了老了反而落个骂名🏡。她却比我想得开✏,说:“人这一辈子✏,总得有一件是顺着自己心意做的✏,不然白活了🏡。”我不懂那些大道理✏,只知道她坐在我身边的时候✏,院子里那棵枯了大半的老树✏,仿佛又发出了芽🏡。
后来✏,我不再躲了🏡。她择菜✏,我坐在旁边剥豆子;她洗衣✏,我替她把井水提上来🏡。我们很少说话✏,只是偶尔对上眼✏,便都懂了🏡。也许这情分就像墙根下的野蔷薇✏,没人浇水✏,也无人搭理✏,却年年开出一簇簇红艳艳的花来🏡。我低头凑近✏,闻见一股粗粝的香✏,那香气越过门槛✏,把整个院子都填满了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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