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◽，老周就醒了💧。🌼他披上露出棉絮的袄子◽，提着一盏马灯走进牛棚💧。老牛卧在干草堆里◽，听见脚步◽，耳朵动了动◽，却没有起身💧。

“老家伙◽，又赖床了？🙏”老周蹲下来◽，把马灯搁在墙角◽，伸手去理牛脖子上的毛💧。牛转过头◽，用舌头舔他的手背◽，粗糙而温暖💧。

这头牛跟了他十七年💧。十七年前它还是一头小牛犊◽，站在集市上被人挑来挑去◽，谁也不看一眼💧。老周走过去◽，看它眼睛湿漉漉的◽，不知为何心里一软◽，就掏钱买了回来💧。

从那以后◽，犁田、耙地、拉车、打场◽，牛都是他的伙伴💧。别人家换牛换了一茬又一茬◽，老周始终不换💧。他儿子在外面打工◽，寄回钱来叫他买拖拉机◽，说又省力又威风💧。老周把存折收起来◽，说：“我还没老到要机器伺候💧。”

其实他是舍不得牛💧。牛老了◽，他知道💧。犁地的时候◽，牛垡子比从前浅◽，喘气也比从前粗◽，有时候走两步就要停下◽，尾巴甩一下◽，像在说：缓一缓💧。

老周不催它💧。他坐在地头◽，从怀里摸出烟袋子◽，卷一支烟◽，慢慢抽💧。牛也站在那儿◽，低头啃一口地边的草◽，再抬头望一眼远山💧。一人一牛◽，就这样在晨光里沉默着◽，谁也不催谁💧。

村里有人笑他：“老周◽，你是养牛还是养老爷子？”

老周说：“都是命💧。你待它好◽，它对你好◽，这就叫相配💧。”

那人听不懂：“配？啥配？牛配种才叫配呢💧。”

老周笑了笑◽，没再多说💧。

冬天的时候◽，雪封了山💧。老周把牛棚的草帘子又加了一层◽，半夜还要起来烧一锅热水◽，掺到料里头💧。喂牛吃豆饼◽，自己啃冷馍💧。他说人冷不要紧◽，牲口老了◽，扛不住💧。

有一天夜里◽，老牛忽然卧倒◽，再也站不起来💧。兽医来看了◽，说骨头老了◽，内脏也衰竭了◽，治不好💧。老周坐在牛棚里◽，一夜没睡◽，马灯烧干了油💧。

第二天清早◽，他煮了一锅稠稠的苞米糊◽，拌上盐◽，端到牛嘴边💧。牛已经吃不进去了◽，只喘气◽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💧。

老周伸出手◽，摸着牛的额头◽，说：“你走吧◽，我送你💧。”

牛闭上眼睛◽，像一片落叶◽，轻轻落了地💧。

后来人们看见老周在屋后山坡上◽，用手刨了一个坑◽，把牛埋了💧。他不让任何人帮忙◽，也不哭💧。埋完牛◽，他在旁边栽了一棵山楂树💧。

过了几年◽，山楂树长大了💧。每年七月◽，满树红苍苍的果子压弯枝头💧。老周坐在树底下◽，抽着烟◽，仿佛看见老牛还在山坡上吃草💧。

有人问他◽，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💧。

他说：“有头牛◽，和我配了一场💧。”

“配”这个字◽，他说得轻◽，像落在泥土里的一粒种💧。

风从山那边吹来◽，卷起几片叶子◽，又落下💧。人与牲口的相配◽，或许就是这样——没有契约◽，没有言语◽，只是一起走过许多个日夜◽，把对方的影子◽，走成了自己的影子💧。

这大概就是所有古老乡村里◽，人与牲口之间最深的秘密💧。